寫作Tofus’ Notes
← 全部文章

2026 年 8 月 3 日 · Tofus’ Notes

《文明》EP0 :設計師缺的不是品味,而是對於制度的理解。

以為設計僅止於產品,才發現制度才是最大的設計,只是尺度從物件變成了人類的行為

台大、 101、國旗,象徵著台灣文明關於學術、商業、政治的三個面向

最近其實一直想要寫一個系列,叫做《文明》

其實這個想法已經醞釀了超過一年了,甚至我可能從 2026 年初就已經想要寫這篇文很久,但一直拖到 8 月才下定決心要開始這一個系列。

在我於 2024 年休學之後,我一直在跟隨著我的好奇心關注著一系列看似毫無關聯的領域:從宗教、信仰與帝國制度的演變,到紡織產業與工業革命的歷史,再到電影、音樂、建築、城市規劃,乃至於現代的軟體工程與人工智慧。

同時也在休學的這一年不小心買太多書,導致租屋處的書櫃已經快要有點放不太下 xD

隨著看到的事情越來越多,我感覺我的思維模式產生了一點細微的變化:我的腦袋開始自動地將這些零散的碎片,編織成一套模糊,不是很系統化地連結,有點流動,但是感受上卻很完整的經驗體系。

我逐漸意識到,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物之間,其實都隱隱存在著相同的脈絡與底層邏輯。我之所以將它們並置於我的觀察視角中,不僅僅是因為對其感到好奇,更是因為我從中感受到了某種貫穿人類文明與技術演進的共性

而正是這份對於「連結」的洞察, 讓這些看似散落的知識點,最終在我心中匯聚成了一個我可以住在裡面的空間,你可以想像是文藝復興時代那些神聖的建築,即便我不懂教義,但我還是可以在裡面感受到神性的力量。

很長一段時間,我總覺得自己的注意力過於分散。直到最近才慢慢察覺,自己反覆糾結的,或許始終是同一件事:

我們每天穿著、閱讀、觀看、居住和使用的世界,究竟是怎麼被做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這是一個關於文明的問題。對我來說,它也是一個關於設計的問題。

我認為文明的演進往往被視為宏大的歷史敘事,但若我們將視角拉近,會發現這些巨大的變革其實是由無數微小的設計決策堆疊而成。

從一件衣服的剪裁如何影響身體的活動,到一本書的排版如何引導讀者的思維路徑,設計並非僅是表面的裝飾,而是一種隱形的架構,深刻地界定了我們與環境互動的方式。

如果說文明是人類集體智慧的沉澱,那麼設計就是將這些智慧轉化為具體物質的「翻譯過程」。

每一個我們習以為常的物件,背後都隱含了當時的社會價值、技術限制與審美偏好。當我們問「世界為何是現在這個樣子」時,我們其實是在詢問:是誰在什麼樣的脈絡下,做出了這些決定?透過設計的視角來解讀文明,我們不僅能看見物件本身,更能看見隱藏在這些物件背後,人類對於效率、美感、功能與社會秩序的渴望與妥協。因此,設計不僅是文明的產物,更是塑造文明最直接、最細膩的工具。

我將這一系列《文明》文章獻給所有設計工作者,以及那些對未來感到迷惘、擔憂世界是否仍能讓人好好生活的人們。希望對這個題目的思考,能為你們帶來力量。

這個題目聽起來真不錯,但是王豆腐是誰?

你好,我是王甫瑄(Tofus),也可以叫我「王豆腐」。我是一位擁有設計經驗、經濟系背景的獨立開發者,曾開發過「焦慮戳戳樂」及「賽博燒金紙」等 iOS App。我熱衷於發明新的介面與形式,試圖改變人們使用手機的方式,雖然聽起來像個沒什麼用的小嗜好,但這確實是我日常投入的事。

我的背景與興趣跨越了多個領域:

在技術與設計方面,我喜歡嘗試新技術,並將開發視為探索與表達創意的手段。我曾擔任視覺與介面設計師,包括在大一大二時參與新版《台大課程網》的設計工作。當時,我認為「設計師」是一個明確的身分,也就是負責整理需求、安排畫面並優化流程。

在社會與制度方面,我長期關注公民科技社群 g0v 零時政府,期許能透過科技解決社會問題。經濟系的背景,使我對人與人、人與機器之間的關係始終抱持濃厚興趣,也曾參與數位身份等制度設計的討論。

隨著涉獵領域愈廣,我開始關注那些難以被歸類在傳統設計作品集中的議題,例如社群運作、組織形式、文化保存以及技術對生活的影響。這曾讓我懷疑自己是否還算是一名設計師,甚至覺得自己已經離開了設計。但現在回頭看,我認為或許不是我離開了設計,而是我原本用來定義設計的框架太小。

隨著 ai 技術的發展,我意識到我對於設計的思考無意間超展開成一個新的宏觀尺度

Jamie’s GapYear Program:一套休學制度,同時也是我研究制度的起點

我在 2024 至 2025 年間參與了由 AppWorks 創辦人林之晨發起的「Jamie’s GapYear Program」。這項計畫提供 100 萬台幣資助,讓我得以用一年時間自由探索,當時我試圖為台灣蓬勃的開發者社群建立一套可規模化的制度,最終雖未成功,卻讓我深刻意識到自身認知的局限性。

這次挫折並非終點,反而成為我深入研究人類文明與制度的契機。

大三回到學校後,我大量修習了經濟思想史、工業革命史、國族與帝國史等歷史課程。在梳理文明演進的過程中,我逐漸體悟到:我們所處的社會制度並非理所當然,而是無數個體在歷史長河中不斷碰撞、累積而成的結果;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是書寫歷史與制度的參與者。

這種對「文明與制度建構」的體悟,隨後在《焦慮戳戳樂》與《賽博燒金紙》的開發中得到了驗證。這兩項作品意外獲得廣大迴響,讓我發現「抽象感受」能透過數位介面轉化為具體的儀式與個人制度,並成為他人的生活實踐與制度性連結。

將軟體正名為制度

我認為軟體的本質,是制度。

以 JGP 為例,儘管該計畫由投資軟體領域的創投機構(VC)發起,但其核心本質更傾向於招募一群致力於建構新制度的實踐者。若要重新定義「制度」,我們或許應跳脫傳統觀點中將其視為「僵化規則」的刻板印象,轉而借鏡社會學與經濟學的經典視角進行分析。

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思·韋伯(Max Weber)曾將制度視為一種「社會行動的規律性」,即個體在互動中為了預期他人的反應,而共同遵守的行為模式;而早期制度經濟學派(如凡勃倫 Thorstein Veblen)則將制度定義為「習俗的沉澱」:它是社會中長期形成的思維習慣,透過不斷重複的儀式,轉化為群體共同遵循的準則。

從這些理論出發,我認為制度的核心並非強制性的條文,而是「賦予意義的重複性互動」。當我們將抽象的焦慮透過數位介面轉化為儀式時,我們實際上是在建立一種「微型制度」。《焦慮戳戳樂》與《賽博燒金紙》之所以能引起迴響,正是因為它們提供了一個數位化的框架,讓使用者能將內在的混沌,轉化為具體且可預測的行為序列。

這意味著,制度不僅存在於國家或大企業的組織架構中,它更存在於個人的生活實踐裡。當一個人透過數位儀式來處理情緒,他便是在為自己的生活建立制度。這種「個人制度」不僅能連結他人的情感經驗,更能在數位時代中,為我們提供一種在混亂世界裡重新掌控秩序的方法。

這些經驗促使我將關注點從單一產品提升至更宏大的課題:人類如何為無形的信念賦予形式與制度?從最初尋求產品靈感,到如今追問文明與制度演變的本質,這段從「商業探索」轉向「文明與制度研究」的歷程,不僅是我對世界深刻提問的過程,更是我持續探索人類如何書寫歷史與制度的實踐。

設計師設計的從來不只是程式碼,而是人類生活的制度

為什麼我想要將《文明》系列視為設計師的制度設計指南?

設計從非憑空而生。我們習以為常的介面、流程或社會制度,常被誤認為是「最合理的唯一解」,但其背後往往隱藏著技術限制、賽局博弈與歷史慣性。本系列旨在為設計師注入深層的「洞察力」,帶領你追溯現狀背後的歷史脈絡,並達成以下目標:

  1. 破除「真理」迷思:讓你意識到現狀僅是眾多可能性之一,而非不可動搖的必然。

  2. 評估制度合理性:當你洞悉設計源於「過時限制」、「權力關係」或「既有框架」時,便能具備判斷力,決定該延續、改良,還是徹底打破舊制。

  3. 重拾改變未來的能力:設計師的價值不僅在於靈感,更在於看見脈絡。本系列將提供批判性思考工具,讓你不再只是維護現狀,而是能有意識地為未來創造更多元可能。

這不僅是歷史回顧,更是設計師重掌主動權的起點。透過理解「文明」與「制度」的演變,你將能從單純的執行者,進化為定義未來的策略者。

不過我不想要將所有歷史現象都強行歸類為「設計」,以免模糊了定義。因為許多文明成果並非出自單一設計者,而是無數選擇、衝突與演化的總和。

這些領域都面臨共同的「設計問題」:人如何將想法轉化為形式?形式如何被複製與傳播?它如何引導人的行動,又產生了哪些意料之外的後果?

《文明》正是我重新梳理這些問題,並重新定義「設計師」的過程。我暫且用「編碼世界」來描述這組問題,這個靈感源自《駭客任務》:將文明視為一種可被渲染的程式碼。現實世界雖不像電影那般純粹,但編織、文法、剪輯、樂譜、建築圖、法律與程式碼,確實都在以不同方式,將制度與不成文的規則寫入我們居住的世界。

從這個視角看,文明就是這些「程式碼」被執行後,我們所穿著、閱讀、觀看與遵循的一切。設計師並非憑空創造世界的人,而是能在既有的運作系統中,辨認、修改、重新組合,甚至嘗試覆寫其中一小部分的人。

我之所以在此刻撰寫《文明》,也與 AI 的崛起有關。我們正面對一種陌生的新媒介,它不僅能製作產品,更參與了知識與判斷的形成。我們面臨的挑戰,不只是「AI 能做什麼」,還包括:它繼承了哪些既有形式?哪些價值被寫入模型?它該如何進入人的生活?正如諾獎得主 Acemoglu《權力與進步》所探討的,我們更必須深思 AI 對於制度的影響,以及權力結構如何形塑技術的發展。

我無意在七篇文章內給出標準答案,但希望透過回顧人類面對宗教、印刷、機器與軟體等媒介的歷史,為當下的判斷補上脈絡。歷史雖不直接提供解答,卻能提醒我們:每一種新媒介的出現,不僅是工具的更新,更會重新分配創造與傳播的權力,並決定哪些生活方式將被擴張或淘汰。

若要深入理解制度的本質,歷史研究是不可或缺的基石。制度並非憑空產生,它是人類在特定歷史情境下,為了回應生存挑戰與社會需求而演化出的產物。因此,制度的研究從來都是從對人類歷史的考察開始的。對於設計師而言,若想真正掌握制度的運作邏輯與影響力,就必須具備歷史的視角。只有透過回溯歷史,我們才能看清制度如何從過去的權力分配中誕生,並在當下的媒介環境中持續形塑我們的生活方式。

用七篇文章,整理一套可以被修改的設計思想

對我來說,寫作很像整理房間。生活久了,房間會堆積雜物;人生過著,也會累積一些不斷回來找自己的問題。寫文章就是把它們重新拿起來,篩選哪些重要、哪些需要調整位置,以及哪些該丟掉。

我給了 2026 年的自己一個承諾: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思考體系」。我不希望《文明》成為一套固定、要求服從的教條,它將以季為單位持續編修。有些概念會留下,有些會被修改,甚至未來我可能會推翻自己在第一季提出的假設。這種沒有絕對結論的開放性,對於一個追求共榮的制度而言,很基本,甚至至關重要,原因為何會在之後的文章中提到。

《文明》第一季預計包含七篇文章。我不打算預先公布題目,因為我希望研究過程能持續深化我的提問。我不承諾寫完這七篇就能定義「文明」,但我承諾會認真完成這七次探索。

等到第一季結束時,我希望自己能更清楚:為什麼我仍想稱自己為設計師?設計源自哪些漫長的歷史?而我們身處的世界,又是如何被一代代人建造、修改與重新理解的。

這一系列文章,叫作《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