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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9 月 13 日 · Studio Binoki

《文明》EP0.5:序章

感受如何形成,現實如何被造就,我們又想建設一個什麼樣的文明

攝影|@k.endo_photo.area_

走進迪士尼樂園,音樂響著,眼前的建築、角色和街道,好像都屬於同一個故事。你知道這是被做出來的,卻還是會在某個瞬間,覺得生命很美好。

我們對一個世界的感受,有它成立的條件。那些條件未必長得像我們感受到的東西,但它們讓這份經驗得以發生。

支撐樂園的,除了故事與角色,還有機械、電力,以及每天在裡面工作的人。有些設施從外面看起來,就是讓我聯想到台積電廠房的黑盒子。但身在其中,你感受到的可能是冒險、魔法,甚至是生命的意義。知道背後有這些東西,並不會讓那份快樂變成假的;它只是讓我們多了一個問題:這些條件,究竟怎麼組合出了這樣的感受?¹

《文明》想拆開來看的,就是這件事。從一個樂園、一個 App,到我們居住的城市與每天遵循的規則,那些讓生活成為現在這個樣子的條件,是怎麼形成的,又能不能被改變?

做 App 就是我參與其中的方式。對我來說,這是一種 authorship,是在寫人們進行日常實踐的 code。一種在編織人們現實的行動,然後讓人們形成新的感受吧。

但新的安排也不會因為是我做的,就自動比較好。別人會改用法、會誤解,也會拒絕。做出一個東西,跟它最後在人們生活裡長成什麼樣子,並不是同一回事。

一個 App 被做出來之後,人們可能用一次就離開,也可能反覆使用,慢慢把它變成生活的一部分。每次打開它,知道可以做什麼、做了會發生什麼,不必重新摸索。原本寫在介面裡的安排,逐漸成了使用者的習慣。

當一些做法被反覆沿用,人們也開始依照它們預期自己和別人的行動,就形成了我在這本書裡所說的「制度」。這是本書採用的意思,並不是「制度」唯一或絕對的定義。²它不一定寫在法律裡,也可能存在於我們每天照著做、卻很少再問為什麼的事情裡。

一個原本只在我腦袋裡的想法,到底要經過什麼,才會變成別人可以實踐的東西?一個 App 是這樣,一間公司、一座城市,也各自有讓人們接著行動的安排。我把這件事叫作把文明的元素原子化:拆開那些已經黏在一起的部分,看看它們怎麼組織出我們正在生活的世界。

《文明》會用七個章節整理這些問題。前三章從記憶、城市與程式,拆解感受的成立條件;接下來三章透過遠方、時刻表與故事,追問支撐生活的現實如何形成、延續與擴展;最後一章回到現在,討論感受與現實如何彼此影響,以及誰能改變這些秩序、權力應受到什麼限制。³

最近看到許多創作者對大科技公司與人工智慧的憤怒,我覺得這樣的感受很合理。如果一個人的作品成了別人發展技術的材料,他卻沒有足夠的決定權,也沒有分享到相應的果實,那他不舒服的地方,就有必要被具體說出來。⁴

我同時也認為,人工智慧有可能帶來比較長遠的利益。但「可能讓更多人受益」,跟「眼前這個人有沒有得到合理的對待」,中間還有一大段距離。這裡面有資源分配的問題,也有誰能決定事情怎麼走的問題。

誰的作品被留下來、拿去使用?誰提供讓技術運作的條件?又是誰決定,它可以怎麼進到別人的生活裡?

而且感受也會回過頭來影響現實。人會因為不滿而行動,試著改變某個安排;也可能試了很久,才發現自己根本碰不到能改動它的地方。

能做出東西,能把它送到很多人面前,跟那些人有沒有辦法參與決定,是不同的問題。

如果要為這個系列選一個核心訊息,那就是:權力應該受到限制,即便它是在市場秩序中自然形成、集中的。我認為,要保障全人類的共同發展,就不能讓一部分人一直替其他人決定,卻不必受到制衡。

但我也還在想。如果有另一群實體從沒想過要限制自己的權力,主動選擇自我限制的一方,會不會反而吃虧?我們要怎麼保留共同做事的能力,同時又讓那些握有能力的人,受到制衡?⁵

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單純要或不要的問題。限制什麼、把什麼能力交給誰、留下什麼一起做事的方法,都會影響下一步。而且別人也在行動,所以這個答案是動態的,它不是靜態的。我目前也還沒有一個可以放到所有地方都成立的答案。

創作這個系列的用意,就是把那些模糊的經驗拆開,分析它們的結構:什麼條件讓某種經驗成立?它為什麼對我們有意義?再看看這些條件能不能有不同的組合,形成不一樣的生活。

我希望寫完這個系列之後,我可以更清楚,我想要建設的是一個什麼樣的文明。也希望你能靠著自己的經驗,慢慢看清自己想要活在什麼樣的文明裡,並找到參與建設它的位置。

註解

1. 迪士尼與廠房是作者的比喻,並不主張每位遊客都有相同感受,或感受與現實能被乾淨分成兩層。

2. North(1990, p. 3)將制度描述為社會的遊戲規則,更正式地說,是人為設立、塑造人類互動的約束(此處為中譯)。英文原文節錄:“the humanly devised constraints that shape human interaction”。本書的用法著重反覆實踐與共同預期,並不等同於 North 的完整定義。

3. 「原子化」與 code 是本書的工作用語,仍需逐案檢驗。研究以 Donald(1991, 1993)的記憶與文化理論、Searle(2010)的社會本體論,以及 Shannon(1948)Turing(1936)von Neumann(1945)Hopper(1980)的工作為基礎;具體內容留待各章展開,各理論並不共同證明社會就是電腦。

4. Kyi 等人(2025)的創作者訪談涉及同意、署名與補償等關切,不能推算所有創作者的損失;本文也未將 AI 的長期淨利益當成已證實的前提。

5. 權力應受限制是作者的規範立場;自我限制是否造成競爭劣勢,仍須區分競爭項目、時間尺度與制度條件,不能預設集權必然更有效率。

參考資料

Donald, M. (1991). Origins of the modern mind: Three stages in the evolution of culture and cogniti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Donald, M. (1993). Précis of Origins of the modern mind: Three stages in the evolution of culture and cognition.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16(4), 737–748.

Hopper, G. M. (1980). Oral history of Captain Grace Hopper (A. Pantages, Interviewer) [Oral history transcript]. Computer History Museum.

North, D. C. (1990). Institutions, institutional change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Searle, J. R. (2010). Making the social world: The structure of human civiliza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Shannon, C. E. (1948). A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 The Bell System Technical Journal, 27, 379–423, 623–656.

Turing, A. M. (1936). On computable numbers, with an application to the Entscheidungsproblem. Proceedings of the London Mathematical Society, s2-42(1), 230–265.

von Neumann, J. (1945). First draft of a report on the EDVAC. Moore School of Electrical Engineering,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Kyi, L., Mahuli, A., Silberman, M. S., Binns, R., Zhao, J., & Biega, A. J. (2025). Governance of generative AI in creative work: Consent, credit, compensation, and beyond. In Proceedings of the 2025 CHI Conference on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 (Article 197, pp. 1–16). ACM.

INSIDE 硬塞的網路趨勢觀察。(2025)。Tofus 王甫瑄:臺北大學休學生|Gap Year 靠氛圍開發衝上 App Store 第一,AI 寫程式決勝點在品味?【塞掐 Side Chat】E334[影片]。YouTube。創業討論約 51:50–5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