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豆腐用 typeless 講話的筆記：D
最近看到 OpenAI 發的一支影片，他們說現在是一個「消費者也可以創業」的時代，人人都可以當 builder。
他們的邏輯論證是：AI 讓消費者也能夠寫程式了，所以他們就能創業了。
但我認為正確的結論應該是：AI 讓消費者也能夠寫程式了，因此寫程式變成了一個消費活動。
生產的人追求利潤，消費的人追求效用
從經濟學的角度來講，要辨識一個行為是生產活動還是消費活動，其實還蠻簡單的，就是看這個人在追求的是利潤還是效用。
我們生活在社會裡，追求的無非就是兩個東西：自己的時間，還有別人的時間。自己的時間，指的是自己的休閒（Leisure Time）；別人的時間，通常以收入或金錢來衡量。
因為錢是用來兌換別人付出時間的小石頭
這是一個很經典的分工邏輯：你用你的時間、用你的專長去進行套利（Arbitrage）。你做你擅長的事情，別人做他們擅長的事情。當別人需要某項功能時來找你，你去幫他做。你可以用更短的時間，幫他完成原本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做好的事情。透過這種「時間套利」的動作，你可以得到更多別人的時間，然後再把這些時間用來增加自己時間的體驗，也就是效用，以獲得更有品質的休閒時間。
大家如果有在工作的話，可能會為了工作買咖啡。為了工作買咖啡所花出去的錢，在會計上算成本還是消費？
如果你追求的是因為喝了這杯咖啡能帶來更多工資，也就是你在追求「賺錢」這件事大過於「享受那杯咖啡」，那麼喝咖啡對你來說就是一種「成本」，所以咖啡越便宜越好，你會選擇買小七 35 塊的咖啡。
但如果是在假日，你想要享受一個美好的星期天下午而喝咖啡，你可能會去木造裝潢的咖啡店點一杯手沖，因為你想要有一個美好的週日下午時光，最大化「時間的效用」。
都是咖啡，不同價格，選擇的判準在於你當下追求的是什麼。
追求利潤的目標非常明確。這種現象不只出現在軟體行業，也可以出現在內容、影視或藝術產業。它可以非常商業化、非常追求利潤、非常世俗且大眾化，甚至為了賺取最大利益而不惜犧牲掉創作者或原作者的效用。
追求效用，則意味著製作東西的人在追求自己最大的滿足感。
當人們做軟體不是為了最大化利潤，而是追求最大化效用時，這就說明了做軟體的範式正在發生改變，也就是從生產導向變成需求導向，從追求利潤變成追求效用。消費的客體是 Token 和電力，很明顯，它們不再是成本，而是消費。
也就是說，做軟體這件事情正從原本的生產行為變成一種消費行為。這些人其實並沒有那麼 care 利潤，他們核心是在滿足自己的效用。
但坦白說，消費跟生產並不是非黑即白的。同一件事情可以有生產的特質，也可以有消費的特質。你做一個產品，它可以偏向生產，也可以偏向消費；你做一個藝術品也是一樣：Labubu 偏向生產的特質，追求利潤；藝術家做的獨一無二的作品則偏向消費的特質，追求效用。音樂也是如此，它既可以是商業化的音樂，也可以是獨立製作、或者是寫給自己聽的。這兩者都是一體兩面的，兩者概念之間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割裂。
當所有人都從個人創作中受益但沒人需要付錢，市場就會失靈
既然不事生產的消費者只會專注在自己的效用上，那我們還是看到有些創作者可以取得極端的成功，這是為什麼？他們是怎麼辦到的？
一個作品可以創造出來的效用（影響力）可大可小。如果效用太小，那就只是單純的個人消費行為，它可能會外移到周遭的朋友圈或社交圈，以此換取來自其他人提供的額外無形效用。這種小規模的「效用外溢」，其實可以透過私下的人際關係來解決。
但如果某件事情茲事體大，好到可以變成文化遺產，受益的是全人類文明，那創作者基本上就不可能享受到來自所有其他人透過各種形式回饋給他的效用。
最近有一部電影（不指名道姓了），那是一部品質非常好的電影，導演也覺得台灣應該要呈現好的作品，但由於製作過程非常砸錢，最終還是虧損了很多。你要說這是純粹的消費行為嗎？與其說是消費，倒不如說是一種「補貼」。就像台北市政府每年在台北 101 放煙火，雖然花錢的只有一個單位，但全台灣甚至全世界的人都享受到了活動帶來的效用。
這類好東西本身具有經濟學所說的「正向外部性」，也就是所有人都享受到了效用，但沒有人需要為此付錢。
當所有人都受益卻沒人付錢，就會導致一個問題：願意做這種事的人越來越少，也就是經濟學裡所說的「公共財悲劇」。從台灣乃至全世界的經濟結構來看，當效用的優先級高於利潤時，這種具有顯著正向影響力的行為，如果單靠市場機制，絕對會虧錢，並且處於生產不足的狀態。
創業是分工套利，創作是效用外溢
回到我們最前面所提到的時間套利：傳統的創業或從商，本質上就是純粹的、基於利益的追求而進行交換的行為。我比較擅長做音樂，你需要音樂，所以我幫你做音樂，然後你給我你擅長的東西，或是你幫助其他人而獲得的錢。這就是分工，就是時間上的交換。
但創作者是反過來的。我想做我想做的音樂，所以我做了，滿足了我自己的需求。我在這件事情上投入、消費了超多。但它太好了，它的影響力外溢到了其他地方，影響到了千千萬萬的人，讓他們在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的情況下，就能享受到我的作品。本質上來說，就是我花錢，然後給你們蹭，我沒差，我爽。
問題在於，這種大規模的效用外溢，創作者個人不可能收得回來。奧派經濟學家海耶克（Friedrich Hayek）提出的「知識分散理論」能說明這一點：市場和人性都是複雜的，個人無法掌握所有人的狀況。基本不可能由一個人發號施令，就讓成千上萬的人（規模遠超 150 或 200 人的鄧巴數）維持社會秩序。假設像 Sabrina Carpenter 或 Justin Bieber 在全球擁有好幾億粉絲，他們這輩子不可能把這幾億粉絲全部 meet 一遍，並直接對他們說：「嘿，如果你覺得我的作品很好，可以給我一點錢作為回報嗎？」這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
所以勢必得用其他方式來處理。要把大家心中對於好東西的感謝收束成一種形式，再集中起來回饋給創作的人：
透過市場機制：利用其他的商業模式來反哺作品，直接從市場回收收益。就像迪士尼，你小時候看了動畫，效用先給了你，長大後你去買樂園門票、買周邊，利潤是事後透過其他機制收回來的。
透過政府機制：這是一種人類文明中很天然的、將彼此的代理權組織起來的方式，以此回頭去補償創作者的付出，以示感謝。
市場與政府，本質上都是在把已經先給出去的效用，收束回創作者手中。
先搞清楚你現在是在創業還是創作
不過縱觀現在的市場，目前有很多有點混亂的情況發生：很多想創業的人，其實本身是在創作；很多創作的人，本質是想要創業；有的人喜歡創業，但同時也想要創作；有的人想要創作，但不得不被逼著去創業。
如果把「創業」和「創作」拆開來看，其實就是一個 2×2 的框架：
右下角那一格，用白話講就是：你沒有在跟別人分工合作，你也沒有強到讓你所做的東西，其效用或聲譽可以外移到其他人身上。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就是一個純消費者、純粉絲、純普通人而已。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重點並不是 AI 可以被動地讓消費者變成創業家。如果你這個人沒有任何能動性，既沒有選擇做某件事情，也沒有做出行動，那就算 AI 再怎麼強，你也只是個純消費者而已。
AI 並不會被動地為你帶來成功，也不會被動地帶來任何形式的成功。成功這件事情，歸根結底還是取決於你選擇把注意力放在什麼樣的地方。
人們以為現在是消費者也可以當創業家的時代，但做軟體這件事情，正在從生產活動變成消費活動。他們並不是在創業，而是在消費而已
你的東西，夠強到能讓你養活自己嗎？
那如果你是一個苦苦創作、但也想要活著並持續創作的人呢？
整件事情的前提是：你的個人創作必須強到影響力真的產生「外溢」。你必須先驗證這一點，之後才有接下來商業化的動作。
其實很多社交軟體（比如 BeReal 這種類型的 App）也有這樣的特質。它本身就是一個創作、一個作品，所以它必須先實現 Viral（病毒式傳播），後面的部分才有討論的必要。
如果你的東西不夠 Viral，強不到能讓它的魅力自發散播出去，那你還不如去跟別人分工合作，共同去做另外一個很厲害的東西。你去帶工作機體，你去代工做某一個偉大的東西所需要的零件，可能都還比較強。
但非常現實的問題是，通常 Viral 之後，我們看到了非常多 Viral 的產品，但它們到最後都沒有成功變現並轉換成應有收益，只能苦苦掙扎。那這個時候該怎麼做呢？就是走兩條路：
1. 商業化：其代價是你可能就沒有辦法做這麼純粹的創作。
2. 尋求政府或其他形式的支持：其代價是它非常容易受權力結構的影響。因為資源來自於結構，來自於官方體系，這其中都存在權力關係。它沒有辦法做得像市場一樣，可以做到無結構、完全的供需導向、不需要談人情世故。
既然想要別人為你的消費付錢，就得面對這樣無法純粹的情況。
有的時候你就是得承認你自己在做什麼東西，你甚至得看見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你才有辦法做出更清晰的選擇。
今天我把「創業」跟「創作」之間的關係拆開來看，一個是為自己而做，一個是為別人而做。為別人而做，你有可能整天為別人做事，你可能因此生存下來，但是終其一輩子都在為別人忙碌。為自己而做，你可以只為自己做事，但可能因為還不夠長久，所以就餓死了；你也可能因為堅持為自己做東西，然後意外地讓影響力散播出去，進而可以靠自己創作的作品過活。
人家是因為想要你滿溢出來的效用而來到這裡的，而不是來這裡看你討好他們的
所以如果你擔心市場，從經濟學的角度上來講，你更應該做的是專注於你想做的東西，把效用給推出去。這確實可能沒法直接賺錢
但如果你因此把前提轉向賺取利潤，那它就變成另外一種創業了。
這是一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