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篇文使用 Typeless 語音稿製作,使用 ai 輔助編輯
最近清明連假,我在家基本上什麼事都沒有做,花了大概三到四天的時間跟自己相處。
其實這是蠻難得的時間,難得有六天的空白可以去思考長久以來積聚在我腦袋裡的一個問題。最近我的腦海中一直有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但我一直沒有什麼機會把這種感覺表達出來。這幾天我稍微關掉了幾乎所有接觸資訊的渠道,讓這個問題慢慢浮現。
我覺得蠻有趣的是,在我花了一段時間去觀察自己內心那個「空空的部分」後,我嘗試去描述那種空虛感。這一次我感受到的是,那種不太舒服的感覺其實源於一種人與人之間的衝突。
這種衝突來自於哪裡呢?剛好最近我在 Threads 上看到了一些爭論,想要來跟大家分享。
最近演算法一直仔 Threads 上推給我一種爭論
一邊是剛開始用 AI 的人,很興奮,說你看我動動嘴巴就做出一個 app 了,門檻消失了,什麼都可以做了。另一邊是在軟體公司待了好幾年的人,說沒關係,我們有後端維運能力,有團隊默契,有工程深度,這些不是動動嘴巴就能取代的,我們還是可以做到 IPO 的。
兩邊講的都有道理,但好像都不是重點。他們在爭誰會贏,但我心裡有一個說不太清楚的感覺,覺得這不是誰贏誰輸的問題。
所以我想要花一點篇幅和時間,來描述一下我腦海中這個不太舒服的地方給大家參考,讓大家一起來跟我一起「不舒服」一下。
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一種經驗,就是以前感覺好像要花很多錢才能做到的事情,在一夕之間突然變得所有人都有辦法做到。
隨便舉個例子好了,攝影。上百年前,拍一張照片基本上跟找畫師做畫一樣,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連慈禧太后都覺得很嚴肅。你需要懂相機的原理,光圈、快門、構圖,你還要會修相機之類的。這其實就跟現在的工程師一樣——你必須瞭解原理才能做到。所以攝影師在那個年代是一個中產階級的工作,你要花非常長的時間才能精通。這個精通的時間就是一道很高的牆,把會拍照的人和不會拍照的人分成兩邊。牆裡面的人靠這件事收費,婚紗、時尚、雜誌接案之類的。牆外面的人就是花錢拜託他們幫忙。
然後有一天 iPhone 出來了,又有一個東西叫 Instagram。你也知道,就算有拍立得,一台相機對大學生來說也不是一筆小錢。但 iPhone 這件事基本上就是直接把那面牆磨掉了,所有人都有辦法拍出一張好看的照片。摩擦力瞬間就不見了。
然後你會看到一個很有趣的事情。就是雖然普通的攝影師不見了,但是頂層的攝影師還是活得好好的,因為他們賣的,其實是他們獨到的眼光,是一種你說不出來,但是你完全看得到的東西。
不會拍照的普通人也開心了,等了這麼久,終於可以自己拍了。但中間那群普通的攝影師卻慢慢消失了。接案攝影師的案子少了,價錢也被壓下來了。婚紗攝影還在,但因為所有人都有相機了,一般消費者掏錢請攝影師幫忙拍照的動機已經沒有這麼強烈了。那些技術不錯但又不是頂尖的人,到最後拿到的收入時常低於他們投入的成本。
平面設計產業也是這樣。以前你要會 Adobe 的軟體,我們都知道那超級難用,你必須會那些技能才能做出專業的東西。但現在有了 Canva 之後,七八歲的小孩也能有一個及格的作品。
再舉一個例子,以前建網站要找工程師,現在有 ai, 隨便 vibe 一下就出來了。洗衣服其實也是類似的概念,以前你要付錢給洗衣店,現在去全國電子買一台洗衣機就搞定了。每一次有新的技術進來,中間那一層靠技術吃飯的人,那些靠著「因為別人沒有時間學」而得以套利的人,就是最先被犧牲掉的一群人。
1974 年有個學者叫 Braverman,寫了一本書專門講「去技能化」這件事。他說每次技術進步,都會把複雜的工作包成一個簡單的產品。高技能的人還是有事做,因為那個產品做不到他們的水平。不會做這件事的人也受益了,因為有了那個產品之後很多事情都能自己來。
但中產階級,也就是技術不錯、靠經驗吃飯、覺得自己的工作位置和 work-life balance 還蠻穩定的那一群人,反而在技術更迭的時候,往往是最先被擠壓的一群人。
Braverman 把這件事情稱作為「去技能化」。
不過 Braverman 還講了一件我覺得蠻重要的事。他說去技能化很多時候不是自然發生的,是被設計出來的。泰勒的科學管理把勞動過程拆得越來越碎,讓知識集中在管理階層手上,工人只剩下重複動作的份。後來 Noble(1984)研究工具機的自動化也看到一樣的事——管理階層推自動化,不只是為了效率,也是為了擺脫對工人的依賴。技術的發展方向從來就不是中性的,肯定有權力結構在背後影響
而寫程式這件事,現在正在被去技能化。
以前寫程式大概只有很少的人做得到。不是因為需要什麼天賦,是因為要花很多時間。你得花好幾年堆出手感,理解系統怎麼運作。那是一道用時間砌成的牆。
而這道牆把人分成了幾種。比例不一定精確,但大概的感覺是這樣:也許 1% 的人真的在創造新的東西,定義方向。大概 9% 的人靠這個技能吃飯,寫程式、接案、教學、把技術翻譯成一般人能用的東西。他們是這個結構中的「中介」,也是「中產階級」,他們」站在牆上面,一隻手拉著 1% 的人生產的酷東西,一隻手遞給外面的人。然後大約 90% 的人在牆外面,付錢給那些「中產階級」,用別人做好的東西,但自己卻沒有能力自己做。
這一兩年,AI 把那道牆拆了。現在你可以用嘴巴講幾句話,AI 幫你寫出一個 app。有人叫這個 vibe coding。
原本被高牆排除在外的 90% 的人,突然間,像是柏林牆倒塌一般,可以直接進入到那 10% 的人的世界。
原本負責傳遞資訊、進行資訊套利、或者通過翻譯充當橋梁的那 9% 的人,直接被淹沒了。因為原本被阻隔在牆外的那些人,不再需要翻譯,也不再需要有人充當橋梁。他們自己就可以走過去,自己就可以做到那些事情。
所以看到中產階級消失,我們就應該哭天喊地,覺得完蛋了、天崩地裂了嗎?
好像也不用。因為其實在一個世紀前,或者說半個世紀前、四分之一個世紀前,都發生過類似的事情。這不是什麼新的故事,它只是一個循環。
回顧一個世紀前的美國,那是一個雖然沒有 AI,但發明層出不窮的年代。愛迪生發明了燈泡,電力網絡開始覆蓋城市,電影、火車和鐵路也都在那個時期快速普及。
當時的社會氛圍和現在其實有點像。1928 年的美國人對科技充滿驚奇,洗衣機、冰箱和汽車陸續進入家庭。許多普通人開始投資股市,甚至貸款買股,連經濟學家歐文·費雪都樂觀地認為股價會一直維持在高位。那時大家都相信繁榮會永遠持續下去。
當時的影視產業也處於狂熱狀態。1920 年代,電影業本來有很多小公司,但後來逐漸被五大龍頭(派拉蒙、華納、米高梅、福斯、雷電華)壟斷。這些大公司掌控了從製作、發行到電影院放映的所有環節。在那個黃金時代,好萊塢每年產出七百部電影,即便是品質普通的中等成本電影也能賺大錢。
後來大蕭條爆發,片廠老闆們向羅斯福總統求情,強調電影是民眾在苦日子裡的唯一慰藉。政府因此暫時放過了他們,讓壟斷維持了十幾年。直到 1948 年,最高法院判決片廠必須放棄經營電影院。
拆分之後,電影年產量直接砍半。有趣的是,消失的並不是頂級大片或超低成本的小作品,而是中間那一群曾經穩賺不賠的「中等製作」,它們突然變成了高風險的投資。
出版業的發展也差不多。現在亞馬遜上有超過九成的書是個人出版,但在 2007 年只有 6%。雖然出書門檻降低了,但相關從業人員卻在三十年間減少了四成,消失的多半是中型出版社。YouTube 也是一樣,三千多萬個頻道中,只有極少數能賺錢,絕大部分的收入都集中在不到 1% 的創作者手中。
每當技術進步讓工具變得普及時,大家都會說這是「民主化」。但從歷史來看,每次「民主化」之後,最先被淘汰的往往就是那些處於中間地帶的人。
2025 年大家掛在嘴邊的只有一句話:「AI 接下來還能變出什麼花樣?」數據確實嚇人,App Store 的提交量一個季度就飆升了 84%;YC 甚至透露,最新一屆的初創公司裡,有四分之一的公司連代碼都懶得自己寫了,超過 95% 全是 AI 搞定的。
這氣氛讓我想起 1928 年。倒不是說有什麼金融風暴要來了,而是那種「幹什麼都能成」的、迷之自信的樂觀。
如果歷史規律沒出錯,接下來估計又是那套劇本:中間那一層有模有樣的專業人士會集體失聲,安靜得可怕。
但「中產階級的安靜」只是上半場,下半場看的是「普羅大眾的湧入」。回頭看那些成名已久的平台,普羅大眾從來沒消失過,反而湧進來更多人。YouTube 其實很需要那些根本不賺錢的頻道,因為當無數個小數字湊成一個天文數字時,這就是跟廣告商要錢的籌碼。App Store 同樣需要海量的 App,因為「數量」本身就代表著盛世的幻象。
這些湧進來的人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他們做東西做得起勁,學到了真本事,也交到了真朋友。只是他們可能沒意識到,自己正在用熱情餵養一個巨大無比的機器,而這個機器運轉的邏輯,跟他們心裡想的完全是兩碼事。
雖然好萊塢大片場時代落幕了,但你可以想象一下,這就像是當今的 Google、Meta 或 Apple 突然被拆解了一樣。雖然龐大的結構消失了,但其中的人並沒有隨之不見,反而被推向了更活躍的舞台。
這就像現在從矽谷被裁員的人紛紛出來創業或深耕自媒體,原本的員工雖然離開了,卻換了個生活方式,轉型成為獨立導演、製片人和自由創作者。
他們在那片舊體制的廢墟上,摸索出了一套與片場時代截然不同的新玩法,最終反而催生了《大白鯊》和《星際大戰》這樣的大作。
同樣的商業奇跡也曾多次上演。當年標準石油被強制拆解成34家子公司時,世人都以為石油產業走到了盡頭。結果這些“小公司”各自發力,十年內總市值翻了近五倍,洛克菲勒甚至因此變得更有錢。而電信巨頭 AT&T 被拆分成七家小公司後,經過二十年的市場洗禮與並購,又重新整合成了新的巨頭。
這些故事都在證明:當宏大的結構崩塌,被禁錮在其中的能量反而得到了釋放,從而催生出更深遠的繁榮。你會發現,舊的結構往往不是被正面擊敗的,而是被新時代“繞”過去的:就像電視繞過了電影院,手機繞過了室內電話,社交媒體則繞過了傳統出版。
世界是真的變了,規則也隨之煥然一新。
如果 App 市場也走上這條路,會變成什麼樣子?想像一下,原本有一座工廠,工廠搬走後變成廢墟,多數工人都離開了。但有少數人留下來,把舊廠房改成工業風咖啡廳,最後變成熱門景點。地沒變,建築主體還在,但功能完全不同了,創造出屬於新時代的價值。
那 1% 最頂尖的開拓者,可能會去尋找下一個新領域。就像以前好萊塢的人去電視台,電視台的人再去玩串流媒體。他們沒失業,只是換了地方發揮。
中間那 9% 的人會慢慢安靜下來。而留下來的人,則會演化出新的模式。最頂尖的開發者本質上更像藝術家。當寫程式不再是難事,大家不再看技術規格,而在意的是「品味」、「為什麼做」以及「產品帶來的感覺」。這就像我們現在看畫,不再是看畫筆好不好,而是看畫家的眼光。
我覺得未來五年內,會出現「開發者藝術家」這個族群。他們可能不叫自己開發者,而叫創作者。他們寫程式不是為了幫人解決問題,而是為了展示一種生活方式或體驗。換句話說,他們是透過開發來創造內容,這點跟 YouTuber 分享開箱或消費體驗的邏輯很像。
這跟手工藝的道理一樣:看影片裡的職人做皮包,自己也買工具在週末動手做一個。不為了賣錢,只為了享受過程中的平靜和成就感。接著,教學、課程和社群就會自然形成。
以後大家付錢不再是為了買工具,而是為了那種「我也想試試看」的念頭。最底層是那些跟著動手做的人,他們買工具、花時間,作品可能只存在自己的電腦裡,但那一刻的快樂是真實的。把皮革換成程式碼,在未來的世界裡,我認為一切是這麼運作的。
之所以會這樣想,大概是因為我自己就在一個很像的地方待了好多年。
那是一個開源社群。少數幾個人做出真正有影響力的東西,更多人在黑客松裡敲打著火花,即便作品大多未曾上線,但燃燒的過程是真的。那些週末留下的不只是代碼,還有至今仍有餘溫的聯繫。
直到 AI 出現,我忽然察覺整個結構變了。不是社群做錯了什麼,而是一個人對著對話介面的低語,就能抵過一群人整週末的汗水。「聚在一起寫程式」這件事,不再具備以往那種稀缺的重量。那個結構並未崩塌,它只是被安靜地被新的科技繞過去了。
曾試因為社群差點經營不下去,我想要試圖為它尋找一個商業模式,想在它沒入塵土前,將其轉化為某種永恆。現在回頭看,那種衝動顯得有些天真,我發現我想拯救的不只是一個組織,一群人的生活方式,而是一個正被時代繞行的結構。
但我始終在想,那份天真裡是否藏著某種核心。學者 Bijker (1995) 曾提醒:若我們將技術變遷視為某種「必然」,便是在放棄對未來的選擇權。Feenberg (1991) 也說過,面對技術帶來的異化,人並非只能噤聲,而是能透過集體行動,重新定義技術的邊界。
我不確定在 AI 時代,這種定義長什麼樣子。但當時那個焦慮的我,心裡隱約感覺到的或許就是這件事,只是那時說不清楚,也找不到施力點。
這就是循環。但循環不代表我們只能在岸邊觀望。
有趣的是,在新生的創作者生態中,新的中間層正悄然長成。教課的人聚成穩定的群體,擁有自己的社群。直到下一次浪潮湧來,我猜這些聲音也會隨之安靜下來。
依舊是同樣的故事,只是換了批說故事的人。
好吧,其實也蠻有趣的。以上是我在腦袋空空的情況下,整理出來的一些想法。寫完之後,連我自己都不是很理解自己到底寫了什麼,目前還沒有一個具體的定論,也不確定為什麼自己腦袋里會跑出這些東西,但或許這就是大腦在接收大量資訊刺激後,給我的一個啟示。
在梳理這些內容後,我的心得大概是這樣
我認為這些都是循環的一部分,一切都會過去,無論好壞。在這個過程中,難免會有人被犧牲或受傷,但也不用對此有過度的反應。
我覺得要學會“衝浪”,以平常心面對這些天然的變化。具體的應對方式,大概就是好好跟身邊的人相處,維持有品質的關係,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吧。
雖然目前我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並沒有確切的把握,也沒有確切的行動准則,但以上就是我目前對這件事的感受與觀察。